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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5432

歪酷博客

Merry-Go-Round


转载 @ 2009-07-07 00:32

长久以来,人们总说中国文化是“历史的”。然而,现在的中国文化却很难再说是“历史的”了。因为“昨天”刚刚过去,就被迅速遗忘;不用多久,有关“昨天”的记忆可能就会成为忘得干干净净的“白茫茫一片大地”。或许邓拓先生早就看到此点,所以在四十好几年前竟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呼吁要“专治‘健忘症’”。
 
然而,人们往往会有“我们缘何需要集体记忆”的疑问。其实,集体与个人一样,当丧失了集体记忆时,就会“错乱”。因此过去的痛苦与欣悦、辉煌与衰败、光荣与罪过都应该铭刻在集体记忆中,只有记住历史,才能面对未来。一位俄罗斯历史学家写道,在俄国面临的大变动中,俄罗斯人民了解历史的热情空前高涨,因为人们认为俄国在20世纪几次影响人类命运的巨变,并非凭空产生,而是与俄国历史有着紧密的内在关系。在俄国的启蒙思想传统中,文学一直起着特殊的作用,而现在,“历史”则取而代之,“在文学止步的地方,由历史学家撰写的随笔和论文展开了接力赛”。或许,有人会强调应当忘记过去,面向未来。但正如一位波兰历史学家所说:“关注未来不能被视同愿意忘却。决不应该认为忘却是通向社会和平的通行证。记忆是国内和平的组成部分。”因为有记忆,个人和集体才会对自己的过错、罪孽忏悔,才可能不重蹈覆辙;而且受害者才有可能原谅、宽恕迫害者。忘记过去,并不能带来和谐。而健忘的集体,总会不断地重复错误、罪孽,难以自拔;人类社会也将陷入“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悲剧循环之中。
 
保持真切的集体记忆并不容易。“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史之外无有语言焉;史之外无有文字焉;史之外无有人伦品目焉。”由此可见,在中国的主流观念中,历史一直有着崇高甚至近于神圣的位置。“春秋笔法”也是中国文人在政治高压下指陈时弊的惯常手法,因此历代统治者对历史的写法也就极其敏感,要垄断历史的话语权。历朝历代,都要花官帑无数,修出“定于一尊”的“历史”,即人为地规范集体应记住什么、忘却什么。
 
这种“定于一尊”的历史,必然形成巨大的集体记忆空白,为伪造、涂抹历史提供了可能。事实说明,历史能如此轻易地被忘却、被涂抹,着实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主流话语对人们遗忘什么、记忆什么的掌控力之强。迟早,人们将为这种“健忘症”付出代价。
 
“健忘”形成的一个重要“学理”原因是“唯文本”阅读。当研究一个历史人物、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历史运动时,往往将某个历史人物的公开言论、自我表白,有关事件的宣言、主张、纲领等“文本”信以为真。殊不知,公开的“文本”与真实的“历史”,往往相距甚远,有时甚至完全相反。而且,每个社会,每个时代或多或少都会有各不同的“禁忌”;对一些事件、人物在一定时空内的“书写”往往“只能这样”、“只能那样”。而学者往往也会有自己的“偏爱”或“偏恶”,对自己的研究对象,无论是人物、事件还是思想体系,可能有意无意地会或者“隐恶扬善”或者“隐善扬恶”;对某种思想往往根据“文本”便阐发、叠加、附会了越来越纷繁、丰富、精巧、华美、恢宏的意义。这一切,都使“文本”留下了更加巨大的空白。然而,后来者往往容易唯文本是信,对“定于一尊”的“记忆规范”和书写者的主观好恶形成的这种空白,缺乏应有的认识。
 
我也是经过二十多年的历史研究并“结合”自己曾经下乡、当兵、当工人的生活经历,才逐渐认识此点。有一番阅历后,对自己青春年少时读过的某一本书、某一段文字,当年深感艰涩难懂,现在顿感原来简明易懂;当年认为无关紧要,现在才知原来至关重要。而这种要警惕“空白”、“空乏”的观点,前人早有深刻论述,自己也早就读过,只是当年未能理解、体会罢了。
 
大学时代,我对“当代外国哲学”深感兴趣,自然要读到当代法国“结构主义”大师、“西方马克思主义”代表人物之一阿尔都塞。当时,他的著作并未翻译过来,只有一些介绍、评析文章,在这些文章中,第一次知道了他的“症候阅读法”。“症候阅读法”是他的一个重要理论,就是在阅读中把所读文章中被掩盖的东西揭示出来并且使之与另一篇文章发生联系,而这另一篇文章作为“不出现”存在于前一篇文章中。这种阅读方法不相信看得见的东西,即书本上的白纸黑字都是不值得相信的“表面文章”,而真实的东西往往是“不可见的”,往往表现为“匮乏”和“缺席”,必须在作者的文本的“症候”入手,从字里行间读出空白、犹豫与沉默。对此高论,当时我“费尽心机”仍感一头雾水,也就似懂非懂,不了了之了。
 
如果说“当代外国哲学”是我的课外兴趣,那“中国古代思想史”就是不得不学的专业课了。当读到明末清初学风丕变,以黄宗羲为宗祖的浙东学派坚决主张“言性命者必究于史”,钱大晰强调以读史来救治当时学风之弊,对长期的“经”、“史”两分强烈不满,章学诚进而提出“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盈天地间,凡涉著述之林,皆是史学”、“圣如孔子,言为天铎,犹且不以空言制胜,况他人乎?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等等论述时,我并未理解其中大有深意,反不无轻慢地以为饾饤琐屑。
 
或许,只有岁月才能使人理解深刻。这些年,我对“唯文本是信”的荒诞与危险感觉越来越强烈,认为越来越严重的“唯文本”阅读,是当前值得重视、应当警惕的“学风”之一。这种“纯文本”阐释舍去历史,通篇都是最新潮最时髦的“学术话语”,以此歪曲历史使之符合“理论”。而“趋新若鹜”的青年学子,格外容易被其震住、唬住、迷住,不知不觉便戴着这种“有色眼镜”看待历史与现实。因此我经常不厌其烦、不惮重复地写文章提出要透过“文本”,要看到“文本”之后的历史实在,指出“纯文本阐释”有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历史研究,就是要能够发现“空白”,然后“填空”。这时,三十年前读过、当时并未理解、几乎已被忘记的“症候阅读法”突然浮现脑际。阿尔都塞早就这样写道:“要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要看见那些‘失察的东西’要在充斥着的话语中辩论出缺乏的东西,在充满文字的文本中发现空白的地方,我们需要某种完全不同于直接注视的方式,这是一种新的、有信息的注视,是由视域的转变而对正在起作用的视野的思考产生出来的。”道理简单而深刻。同时,同样几乎被我忘记的“浙东学派”也重新浮现出来,真正体会到他们对“不切人事”、“离事而言理”这种貎似饾饤的“学术批评”和对“史”的强调,其实饱含着历经一个王朝覆灭劫后余生者的椎心泣血之痛!
 
历史必然有大量“空白”因此有填不完的“空”,但“知其不可而为之”,尽量不让历史“留白”、尽可能为历史“填空”,就更是历史学家,不,应是所有人的责任。为历史“填空”并非智力游戏,明了历史的进退曲直,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当下的是非正误。历史是对过去的记忆,喜欢、因此一再引用米兰·昆德拉的说法,对过去记忆的丧失,将使“人变得比大气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这便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原因所在。
 
借用董桥先生在“一袭真切的民族记忆”中的比喻,千千万万个人点点滴滴记忆的“寻寻觅觅补补缀缀”,图的是缝补成中国人的“公共记忆”,“尽管只是百纳衣上的半截袖子、一幅下摆”,毕竟渗出了岁月流逝中“民族的体温和体味”。只有更多的人,无论是在历史大潮中曾经引领潮流、力挽狂澜的“精英”,还是任大浪裹挟、只能随波升沉起伏的“庸众”,都写下自己的“昨天”,参与“历史记忆”的形成,打破“定于一尊”历史话语的垄断,我们才能“最后补成一袭金镂玉衣那么真切的民族记忆”。
 
“昨天”如果连飞鸿雪泥都不曾留下就白白逝去,终归令人遗憾,人们确应以自己的心血文字与遗忘抗争。
 
(《历史的进退》,雷颐著,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本文为该书后记,题目系编者加)


 
davy @ 2008-06-07 18:34

很有启发意义,亦开拓了视野,故转载如下(http://www.chinese-thought.org/jz/005375.htm

城市史研究-課題‧方法‧檢討與展望
劉石吉(中央研究院)

一、解題
1. 宏觀的評介與檢討。
2. 對當代城市的共同印象。
3. 當代中國的政區與城市。

二、城市的定義與城市史(urban history)
1. 空間與時間、人與地的交錯結合。
2. 階層結構(hierarchical structure)──G. William Skinner。
3. 城鄉連續體(urban-rural continuum)──聚落(settlement)、中地(central place)、似城聚落(city-like settlement)。
4. 科際的(多學科的)研究(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歷史學、地理學、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建築學、法制史、文學、民俗學……。
5. 都市化(urbanization)的界定問題:人口與人口密度、人口與產業結構(農業與非農業的比例)、都市文化(urbanism)問題。
6. “城市史”(Urban History)為通稱詞。city, civil, civilization, citizen, civitas, 在西文的語匯上,有其共通之意(城市、市民、公民、文明)。在中國史上,“城市”有其特殊意涵:“城”指“城牆都市” (walled-city),“市”為市場區(market, marketplace)。這種walled-city與西歐及日本的“城”(castle)有本質上的差異,“市”也經歷了從“市場”、“定期市”(periodic markets)到固定的聚落(marketing settlements)的演變過程。

三、研究方法與理論分析:「歐洲中心論」(Eurocentrism)的批判
1. 西方vs.東方城市(Occidental vs. Oriental city-Max Weber, The City)
“Stadtluft macht frei”(“city air make man free”);“都市の空氣は自由にする”;“城市的空氣使人自由”。西方都市主要特徵。(Henri Pirenne, Medieval Cities……)
2. 前工業vs.工業化都市(pre-industrial vs. post-industrial city-Gideon Sjoberg, The Pre-industrial City)
〔現代西方社會科學關於城市化的理論,主要根據西方工業革命以後的歷史經驗,不完全適用於東方的、前工業時代的城市歷史研究〕。
3. 城市、鄉村二分法(rural-urban dichotomy)
Karl Marx:“近代經濟史,就是城市脫離鄉村的歷史”。西歐中世紀後期,從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的過渡。1930年代美國Chicago學派,從文化特質(cultural traits)的觀點,提出“城市文化”、“鄉村文化”相互對立的理論。參考Robert Redfield, The Folk Culture of Yucatan(1941);Louis Wirth, “Urbanism as a Way of Life”(1938)等,認為:“城市代表了文化的整體,城市居民才是文明人;城市被視為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與鄉村絕不相同”。
中國歷史上的城市,是否如此特性?城、鄉關係是一種continuum或是dichotomy?值得探討。
4. 行政機能vs.經濟機能(administrative vs. economic functions)
傳統中國城市,多數為行政中心;西方近世城市則以經濟機能為主。似可進一步驗證。(Rhoads Murphey, “The City as a Center of Change:
Western Europe and China.”)
5. 關於”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的討論
近來討論近代中國城市此類特徵的趨勢值得注意。可參考:許紀霖〈近代中國的公共領域:型態、功能與自我理解—以上海為例〉(《史林》2003:2);岸本美緒“〈市民社會論〉與中國”(《歷史評論》527號,1994年;中譯收入《明清時期的民事審判與民間契約》,北京,1998);Willian Rowe, “The Public Sphere in Modern China”, Modern China, 16:3(1990);鄧正來《市民社會理論的研究》(北京,2002);鄧正來等編《國家與市民社會》(北京,1999);黃宗智主編《中國研究的範式問題討論》(北京,2003);方平《晚清上海的公共領域,1895-1911》(上海,2007);周松青《上海地方自治研究,1905-1927》(上海,2005)。討論日本中世後期“城市自治”、“自由城市”、“市民社會”的傑出作品,很可做為比較的參考。(例如:豐田武《堺-商人の進出と都市の自由》(1968)、《日本の封建都市》(1957);原田伴彥《日本封建都市研究》(1969);松山宏《日本中世城下町の研究》(1991);松本四郎《日本近世都市論》(1983)等書。)

四、研究成果的回顧與類型分析
1. 城市傳記(biography of city, town)
這是數量最多、最通行的研究及寫作方式。近年甚至有通史性的論著出版(斯波義信《中國都市史》(東京大學,2002);熊月之主編《上海通史》15卷,2000年;曹子西主編《北京通史》10卷,1994),但應不屬於嚴格意義的城市史。個別城市史研究,舉其較重要如下:
上海:張仲禮、熊月之、周武、唐振常、沈祖煒、丁日初、吳仁安、徐鼎新、張忠民、羅蘇文、鄭祖安、盧漢超、袁燮銘、小浜正子、Rhoads Murphey、Frederic Wakeman、Sherman Cochran、Elizabeth Perry、Linda Johnson。
天津:羅澍偉、郭蘊靜、關文斌、吉澤誠一郎、Ruth Rogaski、Gail Hershatter、劉海岩、宋美雲、張利民、傅崇蘭(運河城市)。
武漢:皮明庥、William Rowe、馮天瑜。
重慶:隗瀛濤、周勇、張瑾。
成都:何一民、王笛、李德英。
北京:侯仁之、曹子西、陳正祥、史明正、韓光輝、Susan Naquin、David Strand。
蘇州:伊原弘、馬敏、范金民、段本洛、王翔、王衛平、陣內秀信、高村雅彥、Paolo Santangelo、Xu Yinong、Michael Marme。
杭州:林正秋、汪利平、夫馬進。
揚州:Antonia Finnane、Tobie Meyer-Fong。
臺灣:Donald R.DeGlopper、林會承(鹿港)、Robert Marsh(臺北)、林玉茹、侯怡泓。
此外,如梁淼泰(景德鎮)、羅一星(佛山)、Frederic Mote(南京、蘇州)、羅玲(南京)、曲曉範(東北城市)、David Buck、聶家華(濟南)、任睦銀(青島)、樂承耀(寧波)。關於小城鎮及市鎮傳記式的研究,則可參考加藤繁、山根幸夫、斯波義信、森正夫、川勝守、費孝通、樊樹志、王家範、包偉民、陳學文、范毅軍等書及拙作。
2. 城市的社會組織‧階層結構
Stephan Thernstrom 1964、1973年出版研究19世紀美國Boston、Newport城市居民的社會流動(social mobility)的兩本書,是為典範。Charles Tilly研究法國的市民反亂(The Vandee)也是傑作。英文作品中,William Rowe(漢口商業組織);Elizabeth Perry(上海罷工)、Emily Honig(上海女工、蘇北移民)、Frederic Wakeman(上海警察)、Brian Martin(上海青幫)、David Strand(北京黃包車夫)、Gail Hershatter(天津工人)以及馬敏、朱英、虞和平、邱澎生(蘇州商會)、彭澤益(城市行會)、傅衣凌(市民經濟)、川勝守(市鎮社會史)、夫馬進(善堂、慈善團體)、森正夫主編(朱家角鎮、太倉鎮董、調委會)、包偉民主編(《江南市鎮及其近代命運》,1998)。
3. 城市‧城鎮體系
注重結合地理與歷史學的研究方法。主要著作如:
顧朝林,《中國城鎮體系:歷史‧現狀‧展望》(1996)、《中國城市地理》(1999)。
G.William Skinner, “Marketing and Social Structure in Rural China”, JAS,1963-1964;ed. 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1977.
Gilbert Rozman, Urban Networks in Ching China and Tokugawa Japan, 1973;Population and Marketing Settlements in Ching China,1982.
森正夫主編,《江南三角洲市鎮研究》(1992)。
樊樹志,《明清江南市鎮探微》(1990)。
戴鞍鋼,《港口‧城市‧腹地:上海與長江流域經濟關係的歷史考察,1843-1913》,(1998)。
吳宏岐,《西安歷史地理研究》,(2006)。
史紅帥,《明清時期西安城市地理研究》,(2008)。
濱島敦俊,《舊中國江南三角洲農村的聚落和社區》、《歷史地理》10(1992)。
大里浩秋、孫安石編,《中国における日本租界-重慶・漢口・杭州・上海》(日本東京,2006)。
4. 城市文化‧心態史‧生活史
Sherman Cochran(上海商業文化)、熊月之、樂正、忻平、于醒民、朱英(海派文化)、Kerrie L.MacPherson、Ruth Rogaski、彭善明(城市公共衛生)、方志遠、楊劍龍(市民文學)、蔡蕃(北京供水問題)、張仲禮主編《中國近代城市發展與社會經濟》(1999)、《中國近代城市:企業‧社會‧空間》(1998)所收論文;榎本泰子,《樂人の都: 上海: 近代中國における西洋音樂の受容》(2000);姜進主編,《都市文化中的現代中國》(2007);李孝悌主編,《中國的城市生活》(2005)。伊原弘(宋代都市生活);梅原郁編(近世都市文化)。王笛(成都街頭文化、茶館)、盧漢超(上海棚戶)、羅蘇文(上海社會生活)、周俊旗(天津社會生活)、袁熹(北京生活變遷)、大木康(風月秦淮—南京)。
5. 城市規劃與建築
張先得、張在元、張敬淦、李孝聰、史明正、侯仁之、董鑒泓、楊寬、馬正林、Aifred Schinz、Paul Wheatly、平岡武夫、陳正祥、賀業鉅。

五、概論中國城市史的分期與特徵
1. 上古城邦時代(都、邑、國〔郭〕、野)
2. 秦漢郡縣城市的形成
3. 中古城市坊里制的形成、草市的出現(加藤繁、平岡武夫、何炳棣、劉淑芬)
4. 宋代的“都市革命”(坊里制度的破壞、草市鎮的發展。參考加藤繁、斯波義信、傅宗文、李春棠、梅原郁)。
5. 明清城市、市鎮與“資本主義萌芽”(參考書繁多,另列)。
6. 通商口岸城市(treaty ports, “開港場”)1842年後的興起(參考:張仲禮主編《東南沿海城市與中國近代化》,1996;Rhoads Murphey, The Outsiders, Treaty Ports and China’s Modernization;濱下武志《中國近代經濟史》;Mark Elvin & G.W.Skinner ed. The Chinese City between Two Worlds. 張仲禮主編《長江沿江城市與中國近代化》(2002)、張洪祥《近代中國通商口岸與租界》(1993)、復旦大學史地中心主編《港口-腹地和中國現代化進程》(2005)、上海檔案館編《近代城市發展與社會轉型》(2008)、楊天宏《口岸開放與社會變革:近代中國自開商埠硏究》(2002)、唐凌《自開商埠與中國近代經濟變遷》(2002)。

六、明清城市的類型簡析
1. 古都型(郡縣城市、行政中心城市、城牆城市)京城、省城、府、州、縣城。
2. 運河城市(天津、德州、臨清、濟寧、淮安、揚州、蘇州、杭州)
3. 口岸型(1842年後的通商口岸,以及之前的沿海港市)
4. 市鎮的大量興起(有不少市鎮超過行政中心的府、州、縣城。“四大聚”、“四大鎮”,經濟機能高度發展,上海、漢口、天津、重慶都是顯例)。

七、今後研究的課題與展望
1. 城市人口結構、社會流動、社會組織、市民運動
2. 市民生活、文化活動、宗教信仰、思想心態(如濱島敦俊,城隍信仰)。
3. “市民社會”及公共領域的研究(如前揭岸本美緒論文及小濱正子,《近代上海の公共性と國家》,2003。另有William Rowe、許紀霖、方平等)。
4. 城市建築規劃、行政管理、對工商活動的控制等。
5. 當代中國鄉鎮企業的歷史性崛起-小城鎮發展史的再檢討。
6. 歷史學與地理學的結合(如譚其驤,復旦史地所;史念海,陝西師大;侯仁之,北京;陳橋驛,杭州;斯波義信,寧紹、湖州),聚落史、沿革地理、地名學、地域社會的形成等課題。
7. 結合其他社會科學理論,運用田野調查的方式,與文獻資料印證參校。(例如:森正夫江南市鎮,濱島敦俊、片山剛江南三角洲、華南地區;David Faure珠江三角洲;及蕭鳳霞、陳春聲、劉志偉等學者)。

附錄:
1. 關於城市史的文獻資料
地方志,特別是縣志及市鎮志,例如:《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32冊、《上海鄉鎮舊志叢書》15輯。有關城市史的專門資料,如《閱世編》(上海),《白下瑣言》(南京),《津門雜記》(天津),《東京夢華錄》(汴京),《夢梁錄》(杭州),《日下舊聞考》(北京),《漢口叢談》(漢口),《南京稀見文獻叢刊》、《武林掌故叢編》、《中國古代都城資料選刊》等。城市地圖,如《平江城坊圖》、《盛世滋生圖》(蘇州)、《清明上河圖》(開封)。
2. 重要期刊(中文)
城市史研究》(天津社科院城市史研究中心)
《歷史地理》(復旦大學史地所)
海交史研究》(泉州海外交通博物館)
中國歷史地理論叢》(陝西師大史地所)
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廈門大學歷史系)
中國經濟史研究》(中國社科院經濟所)
四川大學(城市研究所)
華中師大(近代商會研究)……



 
davy @ 2008-03-22 13:59

制片的项目还在进行中,虽然几经周折,还好目前已略有小成了。
以下是自己的解说稿,及初步配的些镜头和图片的设想。很不成熟的哈。。。
欢迎批评指正

Williamsburg解说词(修订)
 
图)地图,标箭头,示方位—1632年,在詹姆斯敦(Jamestown)东北方向,他们建立了又一个新的居地。这个新居地位于詹姆斯河与约克河之间的高地上,人们把它叫作中央种植园(Middle Plantation)。(图)早期历史插画—中央种植园一开始就扮演着避难所的角色,四周围着长达10公里的高高栅栏,使移民们免遭波瓦坦人(Powhatan)的袭击。1654年,它划入詹姆斯城郡(James City County),但拥有着独立的行政管理权。
同时,詹姆斯敦在发展过程中遇上了不小的麻烦。(采访)2639答第一句—“詹姆斯敦是弗吉尼亚第一个首府,但它不是个理想的选择。它并不卫生健康,有许多蜂群、蚊子和其它各种疾病。”(Pryor)(图)詹姆斯敦画面,加火烧效果,配兵战声音—1676年,纳撒尼尔·培根(Nathaniel Bacon)叛乱,大火肆虐,烧毁了詹姆斯敦议会大厦;1698年,重建好的议会大厦再遭重创,第三次被大火烧毁。
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的破坏,加上地理环境的局限,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最初选择的定居地。1699年,在总督(图)总督画像(寻找中)—弗朗西斯·尼科尔森(Francis Nicholson)的召集和主持下,城镇自治议会(House of Burgesses)召开,殖民者们开始讨论新的首府选址问题。会议最终决定迁往近2公里之外的中央种植园,建立新的首府,(采访)2639答第二句后半—“它位置居中,交通便捷,处于高地,远离蜂群和蚊子。看起来更健康。”(Pryor)为了纪念英国国王威廉三世,该地被重新命名为,威廉斯堡(Williamsburg)。
       图)Williamsburg城镇布局图—新首府的规划和设计,由弗朗西斯·尼科尔森一人酝酿和完成。在1698年重新被任命为弗吉尼亚总督前,尼科尔森曾授命出任马里兰首府阿那波利斯(Annapolis)总督一职。在阿那波利斯任职期间,他参与了首府的建设,积累下丰富的经验。尼科尔森之后的两位继任者,爱德华·诺特(Edward Nott,1705—1709)和亚历山大·斯波兹伍德(Alexander Spotswood,1710—1722)继续拓展建设基础公共建筑。(可以配肖像,寻找中/或配上今日的建筑空景,上阴影色彩)
       配上今日的建筑空景,上阴影色彩—随着新城市规模的扩大,建设的完善,人口的增加,以及作为首府影响力的提升,威廉斯堡一跃成为英国在北美最大的殖民地,并长期占据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中心地位,直到1780年首府迁往里士满,才陷入快速衰退中。
 
      (图)地图上Williamsburg,镜头由近及远,背景隐现飘动美国国旗—威廉斯堡在政治和文化方面,奠定了美国民主的基石。
 
       今天,当人们谈起美国民主的历程,有一个人始终倍受尊崇,他就是()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美国国父,美利坚合众国第三任总统,()《美国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者,享有着“杰弗逊式民主”的美誉。他创立并领导的民主共和党,成为了今日美国民主党的前身。
Capitol的镜头—1776年,在威廉斯堡的城镇会议担任执法期间,杰弗逊推动并负责起草了《弗吉尼亚宪法》,明确提出了立法、行政和司法“永久的分离”,同时,对三大部分的组织架构、人员安排与责任义务做了详细的规划和说明。同年6月29日,议会通过《弗吉尼亚宪法》,尽管最后成文的《宪法》在结构布局和文字表述上做了一定变动。这部《宪法》的起草被视作杰弗逊起草《美国独立宣言》的先声。
早先的6月12日,议会还通过了由(图)乔治·梅森负责起草的《弗吉尼亚人权宣言》。十六条的《宣言》起首便宣布,“所有的人天生是平等地自由和独立,并且享有与生俱来的权利”。《宣言》将民主和自由注入政治、社会、宗教和军事等诸多方面。在这份《宣言》中,人们不难发现杰弗逊民主思想的深刻影响。两份文件的图象资料
威廉玛丽学院镜头由远及近—政治家们的睿智与勃勃雄心,政治制度的逐步成熟与完善,离不开早期殖民地的文化教育。其中威廉玛丽学院便是最为重要的代表。它创办于1693年,为纪念(图,并列)英国国王威廉三世和玛丽女王而得名。
全景镜头—威廉玛丽学院坐落在今日威廉斯堡格洛斯特公爵大街(Duke of Gloucester Street)的最西端,里士满路和詹姆斯敦路的交汇处。主体建筑镜头,领袖们的头像飞入,自左向右—大部分学院建筑仍保留着乔治王时期的建筑风格,古朴而雅致。威廉玛丽学院是继哈佛大学后美国最古老的高等学府,先后培养出了托马斯·杰弗逊、詹姆斯·门罗和约翰·泰勒三位美国总统,政治领袖约翰·兰多夫,以及约翰·马歇尔等四位联邦高等法院大法官。
学院前,考古工作的镜头—如今,威廉玛丽学院里便坐落着美国早期历史和文化研究中心。在这里,打开尘封的记忆,向世人静静述说着,这段艰辛与荣耀并存的岁月。
(采访)1557答—“学校有三大部分组成。文法学院为12至16岁年轻的男孩提供教育。哲学学院的教育包括我们现在所说的哲学以及属于今日科学范畴的自然哲学。神学学院教育为日后的教堂事务做准备。”(Elysha)
?学院的镜头—16岁的杰弗逊还是个带着雀斑的年轻男孩。1760年,他在这所学院开始了学习。他的主要负责老师,是一位活跃的苏格兰文理学士,威廉·斯莫(William Small)。他学识渊博,修辞学到数学无不精通。杰弗逊如饥似渴地吸收养分。之后,杰弗逊又跟随有着鹰钩鼻的美国第一位法学教授魏兹(Wythe)阅读和学习法律。这对日后杰弗逊草拟《独立宣言》产生了重大影响。杰弗逊还在此期间培养出了对音乐的浓厚兴趣。有趣的是,对建筑颇为精通的他曾将威廉斯堡贬称为“恶魔堡”,有着“鲁莽与奇形怪状的建筑堆”。然而步入晚年,饱经风霜的杰弗逊,动情地对外孙说道,威廉斯堡贡献了“美国迄今最好的关于礼仪和道德的学校”。
采访)3028~3351,古希腊、古罗马先贤像,比如Socrates,Cicero等,渐渐浮现—“殖民时期领袖们始终坚持进行两年前的古典学教育。他们理想化着罗马共和国,古罗马的自由和古代雅典的自由。他们阅读经典,这是教育的一个部分。教育的另一个部分,我认为很有趣的是,宗教争辩困扰人们很久。这创建了辩论的文化,使用逻辑和辩论去处理问题,去辩明事理以至问题的解决办法。同时,我认为这种严谨的宗教传统为人们提供了共同的好处,对每个人都能产生兴趣并可以从中获益,而不是视社会为一个充满竞争的群集,有些对某个社会群体有利的,而可能对另一些就是有害的,进而产生了不同阶层之间的竞争……那些创建美国的人,努力学习工作,去建立一个不同以往的新社会。他们确实具备了其他人所不具有的优势。听起来很有意思吧。”(Pryor)
 
几组镜头可以包括Governor’s Palace, 历史剧部分,人群扫描等—今天的威廉斯堡通常被称作为“殖民时期的威廉斯堡”。它反映了300多年前小镇的原貌,500座保存或重建的建筑,其中88栋为原始房屋。身着殖民时期服饰、干着不同工作的人们,穿梭在大街小巷,重演着一出又一出的历史剧。游客们身临其境,领略着历史那不可思议的力量。
采访)2028答二—“当我行走其间时,感觉自己就是生活在那个时代中的人。可以同那个时代的人进行谈话交流。那里人们对自己所做感兴趣的都知道得很多。这比从阅读中获得知识更能进入去理解那个时期。”(Elysha)
图,并列)这一切源自一位贫穷牧师古德温和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牵手”。
教堂镜头—1926年,威廉斯堡布鲁顿教区教堂(Bruton Parish Church)牧师古德温博士,日益强烈地感受到“现代化”的来临:街道、汽车、电器等等。这座城市发生了变化,与一百年前大不相同。他思考着,也担心自己所喜欢的旧有小镇的样子会很快消失。毕竟,这里代表象征着美国早期的历史和精神。
他开始四处奔走,寻求帮助。经过两年,包括多次晚宴的当面交谈与持续不断的书信努力,古德温终于说服和打动了石油大王。(组图)修复工程中的一系列珍贵照片—洛克菲勒同意与古德温开展全面的修复和重建工程。镜头:入口,接待大厅—于是,就有了今日,展现在世人面前,如此完整精确、充满活力的,“殖民时期的威廉斯堡”。
采访)2028答一二句后,游人行走、聆听、交谈等镜头,—“对于那些对历史感兴趣但又对历史一无所知的人们,这能起到很好的教育作用。向他们展示,正如我所说的,当你行走在街上,可以走进不同的屋子去体会和感受。这比仅仅阅读书本更有效果。”(Elysha)
“在这里他们能得到独特的教育。我想这就是原因,他们认为这座小镇、这种文化帮助塑造了华盛顿、杰弗逊、麦迪逊和门罗,而他们创建了美国。因此可以说,威廉斯堡帮助建立了美国。这就是威廉斯堡何以重要的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要保护威廉斯堡了。”(Pryor)
 
空镜头,如旭日东升,或海浪拍石—威廉斯堡,美国政治制度的摇篮。乔治·华盛顿、托马斯·杰弗逊、帕特里克·亨利等一大批杰出政治领袖,在这里规划着美国政治的蓝图。镜头演讲模拟场景—1765年,帕特里克·亨利,这位美国争取自由的象征,在威廉斯堡城镇自治议会上激情呼吁,“无代表不纳税”,抨击英国所强加不平等的印花税;1776年5月,从这里出发,弗吉尼亚议员代表们带着著名的“弗吉尼亚方案”,前往参加费城大陆会议,揭开了美国独立的序幕。虽然,1780年首府迁往里士满后,威廉斯堡很快退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心,频遭大火侵噬,到1850年人口仅剩877人。然而,传统已经深深扎下了根,传统的力量得到了延续、继承和发扬。
采访)2436答,配空镜头,象征意味—“这个国家建立于那个时代新的理想之上,并将继续沿着这个理想发展,试着去实践这个理想,无论成功与否,希望她最终能取得成功。”(Elysha)


 
davy @ 2007-08-23 23:38

美国中国近代史观的发展与趋向刍议

——读柯文《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


   
《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 American History Writing on the Recent China Past, 1985)是柯文(Paul A. Cohen)教授最有影响的代表作,探讨了美国中国近代史研究中诸多理论、方法和内容等重大问题。该书的中文版于1989年经林同奇先生翻译由中华书局出版。受到读者的欢迎与好评,尤其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引起了中国学术界的广泛思考和探讨。
       2002年,中华书局在对全书重新审订,纠正了些排印上的错误,并应原著者柯文教授要求,增补其两篇文章(《〈在中国发现历史〉新序》与《变动中的中国历史研究视角》),再版发行。[1]为我们更全面了解和进入柯文的“中国中心观”提供了有益和便利的帮助。
        柯文早年师从费正清(John K. Fairbank))、史华兹(Benjamin I. Schwartz)等美国著名汉学家。现在,他是美国中国清史和近代史研究的重要学术领袖,担任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研究员,同时也是韦尔斯学院(Wells College)的历史教授。 
        除了《在中国发现历史》这部力作外,柯文的主要学术专著有《中国与基督教:传教运动与中国排外主义的发展(1860——1870)》(China and Christianity: The Missionary Movement and the Growth of Chinese Antiforeignism,1860-1870, 1963)、《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王韬与晚清改革》(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Wang Tao and Reform in Late Ch’ing China, 1974)以及获1997年美国历史协会费正清奖的《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验和神话的义和团运动》(History in Three Keys: The Boxers as Event, Experience, and Myth, 1997)。
        柯文在本书中对美国中国近代史研究的范式进行了批判性回顾与分析,涉及了美国当代一百二十余位史家及他们的著作,对其中的代表人物与代表著作加以详细评介,着重讨论了近代中国在政治、经济、思想和社会等方面的发展和趋向。在此基础上,提出并展开了他欲确立的“中国中心观”(China-centered approach)的研究途式。然而以往,许多学者在论及柯文的《在中国发现历史》时,或者强调了“中国中心观”的意义和启发,或者分别评判柯文总结的先前研究三大模式以及与其新模式之间的区别,却往往忽视了不同模式之间的内在历史逻辑的勾连。读完全书并参考了有关其他学者对该书的研究与评价后,笔者窃以为,柯文的这部著作只有放置与史学史和学术史的脉络中,他所提出的“中国中心观”只有与其所总结的先前的三大中国近代史研究模式一同归并入史学史和学术史的框架下,才有助于我们在美国近代史观发展的动态中,理解和把握新的学术范式的趋向。



        《在中国发现历史》除去序言部分,共分为四大章节。依次为“‘中国对西方之回应’症结何在?”、“超越‘传统与近代’”、“帝国主义:是现实还是神话?”和“走向以中国为中心的中国史”。其中前三章依次谈及了美国中国近代史观的三大模式,即“冲击—回应”模式(impact-response model)、“传统—近代”模式(tradition-modernity model)和“帝国主义模式”(imperialism model),相应每一模式,柯文分析了不同史家的著作和观点,指出了问题所在与纠正方法。因此,我们可以将柯文对该三种模式的分析批评看作是他酝酿“中国中心观”的前奏或元型(prototype)。
        尽管这三种模式有着近似的历史逻辑内核,有学者约化其为“冲击—回应”模式[2],但从作者的用意角度而言,如果说要抽取一共性合为更大的模式,同“中国中心取向”相照应,那么做“西方中心”模式似乎更为妥当,至少包含了一定的种族中心主义成分。柯文自己也有类似的表述,“研究中国历史,特别是研究西方冲击之后中国历史的美国学者,最严重的问题一直是由于种族中心主义造成的歪曲(ethnocentric distortion)。产生这个问题的一个明显原因是由于西方——我们这个西方——对中国近世史发生了直接的、极为重要的作用。”[3]他同时提到,“在最概括的层次上,我的主要论点是,这三种框架以不同的方式使我们对19、20世纪的中国产生了一种以西方为中心的曲解。”[4]
        看似方便讨论的模式集成式概括,恰恰极易取消了问题的多样性和模式间微妙的本质不同。在这一点上,对于三种研究模式的分析,尤其是在史学史和学术史脉络中的关照,能更好地呈现美国中国近代史观的发展,也凸现了柯文教授的独到眼光和犀利批判。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史家在解释鸦片战争(1839—1842)到义和团起义(1899—1900)时,多借助于“西方冲击”与“中国回应”这两个概念。柯文谈及此,指出了其所包含的假设(assumption),意味着在这段中国历史中,“西方扮演着主动的(active)的角色,中国则扮演着远为消极或者说回应的(reactive)角色”,并指出了“冲击—回应”模式主张的最力著作乃邓嗣禹与费正清所合著的《中国对西方之回应》(China’s Response to the West,1954)。[5]在克莱德与比尔斯编写的教科书中,将“冲击—回应”模式应用到了整个中国近世史,费正清等合著的《东亚文明史》试图回答了一个不正确的偏向问题,“为什么中国对外国的入侵没有较早地作出更加有力的回应?”
        柯文对此还饱有一定的同情,并不认为它是“错误的”,事实上,是在于对思想概括范围不清晰的交待。如果借用英国著名历史哲学家柯林武德(R. G. Collingwood)关于“问题综合体”的论述,即“真问题”与“真回答”构成一“综合体”,那么,这一模式的关节在于中心问题的偏向与歪曲,也就是在适用范围的迷糊,进而导致了“综合体”自身的坍塌。
    但是,柯文并未就此满足,对于这个模式他进行了更为深入地批判,毫不犹豫地动摇这五、六十年代在美国史界占主流地位的中国近代史观框架。作为让步,即使承认有“西方的冲击”,人们也往往忽视了近代西方,作为主体本身所存在的“扑朔迷离、自相矛盾”的性质。柯文进一步反思,作为“西方”的概念,原本仅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其文化内部就有着种种变异。由此,他认为,“‘作为整体的西方’从来没有对任何社会产生过任何冲击。”像中国这类国家接触的知识整体中的一部分“西方”。柯文用“杂交”和“在中国的西方人(westerner-in-China)”作比,形象而精当。[6]另一方面,柯文指出,对于“中国回应”,与“西方冲击”类似,也存在着过分的抽象化。作为整体的“中国”丧失了多元性的态度和行为,成为了抽象出的文化单一共同体系。如此,最好情况下,也“只能使我们对历史现实有一个均匀、单一的理解”,最坏情况下,草率鲁莽地将特殊上升为一般,“就很可能把现实完全歪曲。”[7]
        柯文于是从史学史的角度检讨了晚清历史与西方有关联的方面,其中包括了叛逆运动、改革运动和抗外运动。以叛逆运动为例,就运动而言,这无疑将影响着清廷地位与百姓生活。柯文认为,19世纪中叶,在中国发生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不是散居蜷缩在沿海小天地中某些西方人的恼人行为,而是内部的骚乱”,其中四次规模巨大的叛乱中,最为重要也是破坏性最大的是太平天国运动。在仔细回顾其历史与性质同时,结合着史学史脉络中,美国学者对太平天国运动的研究,柯文指出,许多美国学者(提到有梅谷(Franz Michael)和孔飞力(Philip A. Kuhn)等)视太平天国运动中最革命的方面是其意识形态和组织结构,而芮玛丽(Mary Wright)则认为外国人侵入只是一种地区性骚扰与刺激。柯文进一步阐述,事实上,这是一次想把中国弹射入“近代世界”的尝试,甚至可以认为,其对中国对西方的回应产生重要影响。至于与日本相较下中国的“迟缓”反应,柯文归结为不仅仅是中国社会的性质,同样需要注意当时中国内部事务十万火急的历史环境。[8]之后有关清议、同治中兴、义和团运动等所涉及著作所表达之观点,柯文都将其归入史学史意义上,加以审视并给予批评。而他的批评立足点,始终是在“中国中心观”的前提下,即忽视了中国各种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等因素,相互作用与交错相连的复杂性。柯文对于历史语境的强调,毫无疑问在当时研究范式情境下是十分必要的,但有时却会有“过犹不及”之急。将外国势力之入侵视为间接的影响因素。假如以为中国疆域之宽广、地域政经文化之多样、所处内部要务之首要,而弱化西方入侵之影响,则是有失偏颇,自以为是的。这点也往往是柯文为不少学者所诟病之处。
        对于“冲击—回应”取向的矫正,柯文给出了“层带说”。把19世纪的中国历史看成由不同的层带(zone)组成。最外层带,尤为适用于“冲击—回应”模式,例如通商口岸、总理衙门等,但需谨慎使用;中间层带,是经西方催化所产生之事物,如同治中兴、排外主义等,“冲击—回应”模式有时勉强可适用,但更多的只局限于“影响”;最内层带,是“不仅不是西方入侵的产物,而且在最漫长的时间内最少受到西方入侵的影响”,如语言、书法和本土思想等。柯文强调了各层带之间流动不居的相互影响,与相应时段各层带居重要地位的相对性。[9]柯文以“层带说”对“冲击—回应”模式的纠正,考虑到了实际历史情况的复杂性,摆脱了“冲击”与“回应”简单的“二分法”,以法国年鉴学派布罗代尔式的历史“三时段”,从中国历史自身出发,进行了层带划分。这一理念的转变对于深受费正清等“冲击—回应”模式的美国中国近代历史研究者而言是一次新的学术趋向。对于是否有必要对原来模式的那套语汇机制给予保留,柯文表示,如果一定要保留的话,则人们应当关注运为复杂的“冲击—回应”网络[10],可见“冲击”和“回应”都不是单向的,它们既是对中国而言又是对西方而言。这样的历史理论和研究方法,同样为中国学者研究近代中国历史以启发。


        对于“冲击—回应”模式矫正所体现的打破“二分法”的局限,又在柯文对“传统—近代”模式的批评中得到了体现。他努力要超越,在五、六十年代广为美国史家接受的“传统”与“近代”划分中国历史的方法。“传统”与“近代”的划分,注定了一种中间过渡状态的存在,而为了强化这一过程外力之重要与伟大,“近代”之不同寻常,“传统”的中国只能被描绘成是一成不变的。柯文借引了爱默生的笔记,“中华帝国所享有的声誉正是木乃伊的声誉,它把世界最丑恶的形貌一丝不变地保存了三四千年”。[11]这其中曾经固然存有西方仰慕中国“超稳定”的社会结构与运行,但是一旦这所谓的平衡遭到破坏,彼时落后之崛起与超越,那么,“稳定”成了“停滞不前”听似十分贴切的借口。
    柯文对“传统—近代”模式以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为中心涉及其他相关史家的著作与观点展开分析与批评。他认为,列文森作为思想史家,主要关切的不是“外在的”世界,也就是中国的经济、政治和社会的变化,而是“内在的”世界,是中国人如何感受不断变化的世界。社会因遵循原则而稳定,却因西方19世纪的入侵而彻底破裂。在这社会全面变化之际,列文森的“西方”,既是这种变化的促成者,也是破坏旧秩序的最根本力量。[12]这是“触发”与“塑造”的统一,但难免掩盖不了隐藏深处的前提假设和立场。只是将“冲击—回应”框架内的西方,赋予了更为强大的力量,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的不变停滞。柯文将列文森语境下的西方妙比作“溶剂”和“楷模”,同时一针见血地点出,如此将导致忽略对中国向近代社会转化起重要作用的中国传统中所包含的一些重要特征。[13]
        为此,柯文再次从史学史方面,重新界说“传统”与“近代”的两极对立。其中涉及到费维恺(Albert Feuerwerker)、鲁道夫夫妇(Lloyd, Susanne Rudolph)和史华兹等诸多学者的著作和论述。这里就不一一展开了。只是所要注意的是,柯文尤其提到了狄百瑞(William Theodore de Bary)反对认为理学是“桎梏中国人思想的枷锁”,无法使中国近代化的观点,并且狄百瑞信心满满地预测,“中国人民的新经验最后将被认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从内部涌现出来的事物,而不仅仅是由外部激发的革命。”[14]这与柯文所想不谋而合。
        在结束对“传统—近代”史观章节探讨前,柯文系统地总结了“传统—近代”两分法本身的一系列问题,同时他结合着学术史上美国史家的相应观点,给出了自己的解答。首先,这样的两分法迫使人们对现实只能严格按两极来划分,排除任何中间的可能。我们再一次体会到了从“冲击—回应”开始的柯文对于多样性历史的追求。他援引自己老师史华兹对于人类经验中存有一些极为重要的超越时空的领域,为历史的复杂性保留一片天空。此外,两极关系同样会导致诸如赫克斯特(J.H.Hexter)所假设的“历史能量守恒”的排他性。第三个问题,则是两分法采用了整齐匀称的概念来描绘和解释不匀称的现实。所有对于两分法的批判不仅适用于“冲击—回应”模式,也合适于“传统—近代”模式。所不同的是,柯文进一步区分了“近代”的意味。作为一种根本上带有封闭式的概念,“近代”被认为是严格的线形发展,有明确的目的,体现了政治发展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模式。因此,“只有采用开放式的变化模式,辅以开放式的问题,史家才能勾画出一幅对历史事实比较敏感的中国近世史的画面。”而那些基于“种族中心主义”的西方人,认为自己率先进入了所谓的“近代”,就拥有了十足的底气去凌驾于他民族历史之上。柯文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些史学家被囚禁在自己的近代经验的狭隘牢笼中,却想去了解并解释非西方社会近代化的过程”。这正是柯文批判三种研究模式的历史逻辑内涵,即种族中心主义,这也是在他新倡导的“中国中心观”中所竭力避免的。基于此,柯文提出,“根本放弃近代化理论的整套术语(特别是“传统”与“近代”的概念),寻求另外一种西方中心较少的方法,来描绘一个世纪来席卷全球的各种大规模历史过程,可能有其可取之处。”[15]不禁使人想起了上世纪伟大的思想家福柯(Michel Foucoult)关于政治权力谱系的阐发和种族主义产生的知识考古分析[16]。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这么认为,“西方”规训着中国的近代史。
        沿着“西方”规训的延长线,受“规训”的中国做出的“帝国主义”“回应”,猛烈“冲击”了美国学者的研究思路,形成了“帝国主义”模式。柯文认为,一些思想比较激进的史学家从毛泽东对“帝国主义侵略”的论断中得到启发,将之归结为近代中国种种问题的最后根源。与前两种研究范式所不同的是,“帝国主义”则显然是带有浓厚意识形态的理论,尤其是美国在对越军事上引起强烈反响后,更为人所关注。柯文着重分析了佩克(James Peck)对中国近代化取向的挑战。佩克认为,意识形态构架下的近代化理论,其“帝国主义”的取向,根本无法解释中国。它为美国开脱,使其残暴行为合法化,掩盖了美国权势在战后世界的真正性质与目的。[17]柯文随后着重对诸多美国史家关于中国近代经济的评介,分析了“帝国主义”取向的新版:世界经济论。限于篇幅,此处不作赘述。
        在探讨“帝国主义”问题之前,柯文提醒到,有必要重申争论的焦点是外国帝国主义的经济冲突。这一看法是颇为重要的。柯文沿袭其一贯的多元主张和概念辨析,认为帝国主义概念本身是含糊的,除此以外,政治意味太浓。我不打算在帝国主义问题上做更多地展开,毕竟学术与政治的纠缠,似乎在当下,要理清理顺中外视野下的近代中国实非易事,而且,从中国的“问题意识”出发,帝国主义所带来的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上的灾难,从民间层面来看再夸大也情由可原。只是作为以“历史客观”为准绳的史家多少还应当谨慎和小心。正如柯文所言,“历史学家面临的挑战是精确地——要比过去精确得多地——界说与帝国主义有关的具体情境,然后指出它是如何和这些情境相关的。”[18]
        柯文通过评介众多美国史家的著作和论断,对于美国中国近代史观,从宏观至微观,进行了分析、批判与矫正,展现了这些一度“重要”模式的自身发展和历史逻辑的同时,也凸现了自己的思考维度和对于“中国中心观”的构建。



        事实上,通过此前柯文对三种模式的批判,我们可以看到,他并为全盘否定了这三种模式,而恰恰是找出问题之所在,希望通过学术史的脉络,做进一步的修正,把握问题的主要矛盾,防止以偏概全和对历史复杂性的弱化和低估,试图围绕这些模式加以综合,融入新的思考和连接内外的合力,形成自己“中国中心”取向的研究模式。
        在描述“中国中心观”的特征之前,柯文作了如下的声明。“我这里所探讨的现象实际上更多地只是一组趋向,而不是某单一种的、界限分明的取向”。 这里体现了柯文作为史家的自觉意识。他依然秉承着对于历史复杂性的信念。首要的特征,是在中国史境(Chinese context)中着手研究中国问题。无论是西方影响还是造成了这些问题,必须明确这都是中国的问题。柯文揭示了所涵盖的两层含义,即中国人在中国的经历和中国的历史准绳。换句话说,中国历史的起点应当放在中国,而且是中国史自身的“剧情主线”(story line)。[19]柯文对于中国作为历史研究主体的问题意识加以充分地肯定。第二个特征是,当“非中国”学者面临难以理解的问题时,柯文建议将中国从空间上分解成较小的、比较容易掌握的单位,并说明这是区域、省份或是地方为中心。也许有学者将敏锐地攻击这种分举所带来的历史割裂性和非完整性,以及片面性和复杂性淡化。的确,这将是难以避免的。柯文自己也承认,“中国的区域性与地方性的变异幅度很大,要想对整体有一个轮廓更加分明、特点更加突出的了解……就必须标出这些变异的内容和程度”,同时他还强调,“可根据所研究问题的不同性质,确定不同水平的具体化程度,并采取不同的变数组合。”[20]可见,柯文是意识到了可能存有的问题。“中国中心观”的第三大特征,柯文借鉴了有关共产党根据地的研究,认为将中国社会看作按照若干不同层次组合的等级结构,发挥了此前其“层带说”,使之社会政治化。由此的“横纵”之分的研究,有助于更好地投注于中国底层社会的研究。[21]围绕以上的三大组“中国中心观”的特征,柯文详细分析了孔飞力有关农民起义的研究、芮玛丽对绅士阶层也辛亥革命关系的考察、施坚雅(G. Williams Skinner)对“沿海—腹地”的区分和中国城市近代化的区域系统的描述以及贝蒂(Hilary Beattie)有关帝制晚期中国地方上层社会的研究等等。柯文还提出了多学科(主要是社会科学)的结合分析。
        柯文实事求是地表示,“这种取向并不是全新的,也不代表某种单一的、连贯的‘取向’……它却体现了大约从1970年以来在美国史家中(特别是比较年轻的近年训练出来的史家中)日益明显的一组趋向”,部分是对于六十年代美国整个史学界内部变化的回应,部分是对于六十年代后期与七十年代初期反战运动中的反帝与自我批判倾向作出回应。[22]由此可见,柯文所倡导的“中国中心观”在学术史上有着自身的价值和地位。此取向还暗含了历史为中心观点的兴起,“中国中心取向带来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人们在探讨中国近世史问题时逐渐把重点从文化转向历史。”[23]对于历史的解释和历史语境的复原有着广泛的意义。另一方面,柯文也坦率承认了,“特定局外性”的攻击可能,人们可以反驳“由美国人采用中国中心取向来研究中国史,这一概念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24]柯文似乎并不大担心,毕竟这所牵涉的已经是历史理论层面的探讨,对于历史真理和史家身份的探究。无论是历史研究的方法意识还是史家的身份意识难免会带有一定的主观成分,但正如柯文在本书结尾前所言,“限定真理并不等于取消真理”,“只要意识到这个问题,并认真对待它,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设法减弱其影响”。[25]在新版《在中国发现历史》的新序里,柯文对于“局外性”有了新的思考,“如果历史学家的局外性不被视作不能避免的缺陷,而是从正面被看作是我们之所以能成为历史学家所必不可少的素质,那么我们所面临的就是关于整个历史学科的最根本问题。由于这个问题关系到历史学的最终目标,所以它必然是不易解答的。……这类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满意的答案。但是,倘若我们想要保持历史学家最高度的诚实和自我意识,我们就必须不断地探索这些问题。”[26]苛刻的眼光总是能寻找到想要的逻辑破绽,但是柯文建设性的提议,其意义无论如何是不能被低估的。
        此书以及其观点,在我国学界也引起了极大的关注。有学者指出,对“中国中心观”理论实质上的剖析,集中反映了柯文试图超越西方所界说的“现代性”是如何冲击中国传统文化与社会这一理念的执著追求。虽然存在着明显的缺陷。[27]也有学者认为,引起中国近代变革的动力仍然在西力的进入,所以柯文这一研究范式仍有其巨大局限性,并不能完全说明近代中的变化。[28]侯且岸表示“中国中心观”受到了国际史坛和美国东方学界所发生的深刻变革的影响,同时也受到了“反欧洲中心论”思潮的激励[29];“美国政府的政治导向和物质支持固然是导致中国研究得以迅速发展并且走向高涨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美国学者在60年代,特别是‘越南战争’期间对现代中国学做出了深刻的历史反思和批判”[30];“我们高度评价‘中国中心观’的学术价值,主要是肯定这一理论取向在现代中国学发展史上的理论批判作用和方法论意义”。[31]
        如果对于柯文本书的意义做个简单的概括,笔者以为,首先这是一部美国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学术回顾,资料翔实丰富,分析鞭辟入里,所提倡的“中国中心观”具有综合性、动态性和跨学科性,打破了以往理论研究模式的局限,主张历史研究的精细化,对近代化理论术语的抛弃并表达了对历史主体的足够尊重和对历史问题的不断探索。尽管在有些中国具体的问题解析上多少存在着不尽如人意之处,却也无妨该书在研究中国历史的史学史和学术史上的地位。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中国关于美国的中国研究的关注和评价。[32]如此方能相得益彰。

        所谓一代学人有一代之学,学术的日益发展,始终要求史家在保持高度敏锐的同时,拥有足够的警觉。柯文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这部力作便很好诠释了这点。当然,回顾当今史坛之研究,自七、八十年代起,西方兴起了新文化史的研究,逐渐成为了史学研究的核心位置。[33]大陆史学界的“预流”较之台湾地区还是稍嫌起步晚了。这一大大拓开史学研究视野和领域的新方法和新理论又将怎样全面影响着中国历史研究的发展和趋向,让我们拭目以待。


[1] 参见《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增订本)(2002年新1版,北京:中华书局)的再版说明。

[2] 张仲民:《一个思考:由柯文“中国中心观”谈起》,《人文》,2003年第5期这三种模式都认为近代中国变革的动力来源于西方,是由于接受西方的刺激而引发的。鉴于此,我们实际上可以把这三种关于中国近代史的书概括为一种模式,即“冲击—回应”模式。

[3] []柯文(Paul A. Cohen)著,林同奇译:《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增订本),2002年新1版,北京:中华书局,序言:第53页。(以下简称:《在中国发现历史》)

[4] [5] [6] [7] [8] [9] [10 ]同上,第5514678812424344页。

[11] 引自:同上,第56页。

[12] 参见:同上,第6873页。

[13] [14]《在中国发现历史》,第758283页。

[15] 参见:《在中国发现历史》,第8892页。

[16](法)福柯(Michel Foucoult)著,钱翰译:《必须保卫社会》,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5976页。福柯将种族斗争在罗马历史和《圣经》历史意义上做了区分,探讨了种族主义的产生和变迁以及纯粹性的种族主义和国家种族主义的关系,继而得出了纳粹式和苏联式的两大变体。与柯文所论的种族的历史的阶段优越性所相似的是,历史发展对于民族内在心理的深刻影响和外在体现。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在中国发现历史》,第107158170171178188201202203211212238页。

[27] 陈君静:《论柯文的“中国中心观”》,《史学月刊》,2002年第3期。

[28] 张仲民:《一个思考:由柯文“中国中心观”谈起》,《人文》,2003年第5期。

[29] [30] 侯且岸著:《当代美国的显学”──美国现代中国学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17页,第107页。

[31] 同上,第125页。

[32] 韦磊将目前中国学术界分析美国的中国学研究分成了三种主要取向:

其一是评析性取向,分为批驳性取向和借鉴性取向。前者主要以金春明主编的《评〈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为代表,其特点为对美国的中国问题研究中的理论、观点、材料进行辩正,有助于中美学者间的交流、对话并开拓中国学者的视野,但评析性取向的局限性很明显,往往只能就观点论观点、就材料论材料而无法从学术发展的角度认识美国的中国学之发展、演变及趋势。这类研究往往不够深入,经常是跟在美国学者的身后。

其二是史学史取向。这种取向主要以朱政惠为代表,他把“外中国学史研究作为中国史学史研究的新分支方向来把握”。美国的中国问题研究,特别是在20世纪3040年代以来,不仅包括对中国史的研究,也包括了大量对当代中国问题的研究。当然,美国的中国学研究不能完全以史学史为取向,必须将其放在美国特定的“史境”下以它的学术发展史为取向才能完整地反映客体。

其三是学术史取向。如前所述,美国的中国学研究既包括历史中国的研究,也包括当代中国的研究,其研究具有跨学科、跨文化的性质。因此,今后应将美国的中国研究作为一个学术整体,从其发展的角度来把握才能更合理,更能反映研究对象的完整性、客观性。(韦磊:《1970年代末以来中国关于美国的中国研究之译介》,《当代中国研究》,2006年,第1期。)

[33] 有关新文化史的介绍可参见:蒋竹山:《“文化转向”的转向还是超越?》,《新史学》,郑州:大象出版社,2005;周兵:《西方新文化史的兴起与走向》,《河北学刊2004246期;周兵:《思想史的“自下而上”:略论当代西方新文化史与思想史》,《史学月刊》,第四期,2006

——中国近代史课程读书报告拙作

 



 
davy @ 2007-07-06 18:17

记得曾采访朱维铮先生时,谈及“国学”,先生反问说,“国学,究竟是哪国之学?”
且看李零先生对“传统”的精辟分析。
李零先生于近日出版《丧家狗——我读<论语>》,引起一片争论。
朱先生说过,几年来关于《论语》的解读,“我看也就李零的最好”。

传统为什么这样红
    ——20年目睹之怪现状
    
    文/李零
    
    
(一)传统为什么这样红
 
  这是我和大家讨论的问题,大家身边非常热闹的问题。
  前一阵儿有件事,大家都知道,就是“红心鸭蛋”事件。鸭蛋为什么这样红?事
情比较简单,质监局一查就查出来了,鸭蛋里面放了苏丹红。但我们要谈的事可不一样,
后边的背景很复杂。
  台湾有家报纸,登过篇文章,题目是《孔子为什么这样红》。它是学我们的老电
影,《冰山上的来客》,雷振邦的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孔子为什么这样红?这是个敏感问题。不了解前因后果,不能理解它。比如,于
丹为什么这样红?知识分子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红?不管是高兴的红,生气的红,嫉妒的红
——电视广告词:酸不溜丢的山里红。
  现在,《论语》走进千家万户,民工发,监狱学,领导高兴,群众欢喜,知识分
子不能太孤立,自绝于领导和群众。
  有人说,孔子死了,2500年才出了个于丹,太可爱,太可爱;就她把孔子讲透了
,讲活了,了不起,了不起。这是捧。
  有人说,此人活像一说书的,讲的全是心灵鸡汤,心得是她的心得,跟《论语》
有什么关系?夫子之道,全让她糟蹋了,我们得保卫孔子,保卫他的道。这是骂。
  还有人,深得中庸之道,说人民群众读《论语》,传统文化被发扬,毕竟是好事
,我支持你,但《论语》也分雅《论语》和俗《论语》,人民群众归你管,知识分子的地
盘你休想进。我们知识分子讲《论语》,那是另一番天地,我才不带你玩儿。
  这三种反应,和我无关。
  不错,我是知识分子,但最不乐意戴这顶帽子。儒这个林大了,什么鸟没有。
  填表,我是群众(群众是集合概念,其实应叫群众分子,和知识分子一样)。群
众有什么了不起?人多势众,未必真理在握。我还是群众一分子呢。一分子就是一分子,
他们代表不了我,我也代表不了他们。
  一本书,一人读,想不到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读《论语》,就是我读《论语》,
自己写点读书笔记,讲点个人想法,谁也不代表,犯不着绑上一堆人说事。
  现在,举国若狂,复古一边倒,不正常。我的声音太小,但我要大声说给你们听
,请大家认真想一想,传统为什么这样红。
    
(二)什么是传统?
 
  “传统”这个词儿,现在地位很高,高得吓人,除了过去的“革命”,啥都比不
了,谁敢说个不字?
  大家记住了,这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神话,将来肯定是笑话。
  传统是什么?不就是过去,好的坏的,一锅乱炖,跟现在没什么两样,用不着拔
高,用不着贬低。《兰亭序》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我儿子看我,和我看我
爸爸,道理差不多。祖宗留下的东西,什么没有?你别以为,大浪淘沙,剩下的全是金子。
  孔子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才叫“孝”。杨伯峻说,“道”是正面的东西,
爸爸的合理部分。但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合理的,三年不许改,三年以后就可以改了吗?
难道我们要改的,不是爸爸不合理的部分,反而是他的合理部分吗?
  我的看法,祖宗留下的宝贝,最大一件宝贝,是中国人。古今中外,一切遗产,
都是为我所用。人吃饭,人是主体。不管什么饭,总是被人吃。饭不能分体用。 “中餐
为体,西餐为用”,那不是笑话?但我们自己,也有毛病,甚至是浑身的毛病。《孝经
,开宗明义第一章,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坏都不能拒绝。比如我爸爸的礼物是
震颤,我妈妈的礼物是过敏。遗传病,年轻没事,年纪大了才暴露。可见就是体,也是好
坏参半。
  传统,谁都有。比如美国,立国不过200年,家家藏枪,就是传统,所以老有校
园枪击案。当然了,溜门撬锁的也要小心,私闯民宅,人家会开枪。
  孩子是自己的好,但别人的孩子未必比你差。你排斥人家,人家不排斥你,吃亏
的是自己。西方人,开口闭口,言必称国际,你的我的,都是他的。国际二字,背后有霸
道,但他们四海为家,气魄比我们大。
    
(三)西化有什么可怕
 
  全盘西化是个不争的事实,但大家最爱争。我讲全盘西化,不是价值判断,而是
事实判断。不管好不好,爱不爱,这是大局已定的事情。你只要睁眼看一看,周围的一切
,几乎全是西方文化,哪怕是国产自己造。
  我们中国人,特别自豪的一件事,就是历史上,我们特别能化人。古书上讲的“
柔远能迩”、“远人来服”、“归义”、“归化”,都是讲这类事。就连最不济的宋以来
,汉族两次被异族统治,我们还是把他们给化了。还有,抗战时,我们讲四大发明,国人
称为文化馈赠,很自豪。但结果怎么样?人家学了,却拿船坚炮利来还礼,我们又学他们。
  可见,老师和学生是换着当。
  中国人的心态很简单,我化别人,我爱听;别人化我,绝不行。近代中国,明明
已经被人化了,有人还在幻想,说蒙元怎么样,满清怎么样,那么大的块头儿,不也叫咱
们汉族给化了?多少年后,还会大翻盘。凤凰卫视,文化大观园,文怀沙说,王鲁湘,你
的唐装是满服,我穿和服,才是唐装,日本把中国灭了,没关系,结果是,中国多了个日
本族,第57个少数民族(这话,不仅中国人听了生气,日本人听了也生气)。
  现在的日本,现在的美国,你给我化化看,别做梦了。想不到这种明摆着的事,
照样有人犯糊涂。
  谁化谁,表面是争谁的文化更优越,其实是争支配权。我占有这个势,怎么化都
行,什么你的我的,全都是我的。没有,才分彼此,才争高下。想不通的事,换位思考,
道理很简单。
  中国近代史是部挨打的历史。中国人挨打,中国文化也挨打,打得失魂落魄。一
是揍出一个国学来,我叫“国将不国之学”。二是剩下一堆国粹,其实是全盘西化还来不
及化,或化而不动,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好像熬药,药被人喝了,留在砂锅里的,全是药
渣。原汁原味,本来是药,没有药,只好拿药渣说事。所谓国粹,其实很多是国渣。前一
阵儿,各地申遗,什么都申,很多就是这类东西。其实不少是这两年刚造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样,令人自豪,则是我们的国宝。这是真正的宝贝,西化化不动的东西,
只能毁而不能造。造出来的都不是国宝。我们中国,历史悠久,文明辉煌,当然很自豪。
古迹、古物和古书,尽管使劲糟蹋,留下的东西还是不少。物质文化遗产,实实在在;非
物质文化遗产,虚虚假假。
  古董,很多本来也是普通玩意儿,日用的东西,家家都有。毁的毁,弃的弃,最
后剩下来,全是宝贝。保古和西化,如影随形。西化的破坏,反而抬高了古董的身价。
  文物,摆进博物馆的展柜,都是稀罕玩意儿,无所谓精华糟粕。糟粕精华,只有
进入现代生活的东西,还在使用的东西,才有这类问题。我们把古董摆进展柜,但不必把
自个儿也摆进去。
    
(四)国学是国将不国之学
 
  前一阵儿,国学网选国学大师。尹小林问我,哪些人算国学大师。我跟他说,举
国若狂谈国学,大师不大师,暂且搁一边儿,咱们先得问一下,什么叫国学?
  国学是个混乱概念。
  什么叫国学?研究中国的学问就叫国学吗?不是。第一,没有西学,无所谓国学
,国学是对西学而言,郑玄不是国学家,戴震也不是。第二,人家外国有汉学,同样研究
中国。比如20世纪上半叶,法国汉学很牛。汉学不能叫国学。他们从周边国家讲中国边疆
,从中国边疆讲中国内陆,比世界眼光谁大,比精通语言谁多,我们的大师(如陈寅恪)
,毫无优势可言。当时,五大发现,全和外国人有染,真让国人气短。陈寅恪、傅斯年,
他们到外国干什么?就是出去偷艺。他们心里,全都憋着口气:人家看不起,暂时不说话
,三十年后,再与他们争胜。
  我的看法,国学虽刻意区别于西学,但实质上是“国将不国之学”。它跟西学争
胜,越争气越短。新学,就连国学家也学,即使最最保守者也学——明着不学偷着学。大
家要找原汁原味,几乎没有,其实都是不中不西之学,不新不旧之学。所谓大师也很简单
,全是推倒重来,白手起家,创建各门新学术的人。
  现在,一般人的印象,读古书就是国学。比如章太炎、黄侃,杨树达、余嘉锡,
还有钱穆,这样的人才算国学大师。如果这才叫国学大师,很多人都不能算,国学的阵容
很可怜。
  我的意见,近代学术,有些太新,不算国学,最好归入西学;有些太旧,也不算
,最好归入清代学术。比如考古学(archaeology),就是地地道道的外国学问,绝不是
宋人讲的考古学;还有历史比较语言学(philology),也是地地道道的外国学问,绝不
是清代的小学和考据学。李济、夏鼐,不算国学家;李方桂、赵元任,也不算国学家。
  大家说的国学,很多都是不新不旧之学,什么算,什么不算?标准很难定。如所
谓罗(振玉)、王(国维)之学,材料是五大发现,全是新材料,他们和法国、日本的学
者有不少交流,眼界也很新,这种学问,大家叫国学。但中国边疆史地的研究算不算,好
像不算(地理系,现在归理科)。中国哲学史的研究算不算,让哲学系一讲,当然算,特
别是近代尊孔的名人,更是绝对没跑,肯定都是国学大师,就连释道二藏也算是国学。
  大家都知道,史语所的“史”,是用考古学改造传统的经史之学;“语”是用历
史比较语言学改造传统的小学和考据学。这样的学问,都是不新不旧。还有清华国学研究
院,所谓国学也是不新不旧,有些还是严格意义上的新学。
  现在,最奇怪的是,连季羡林都成了国学大师。人家自己都说不是,好事之徒,
还要把这顶帽子扣在他的头上。这也反映了国学概念的混乱。
    
(五)国粹多是国渣

  国粹是个可笑的概念。
  中国古代,两河文明,黄河流域比长江流域要发达一点。从前的中国,头在北方
,屁股在南方。近代,情况反过来,“鬼子”从海上来,现代化从东南往西北推,屁股变
成头。最先进的跟最落后的凑一块儿,反而成了欢喜冤家。西化越凶,才越讲国粹。
  古人说,楚地多巫风,江南多淫祀。明清时期的闽越还是如此,拜拜的风气最浓
。我们的同胞,漂洋过海,把这些文化带到香港,带到台湾,带到海外的唐人街,在很多
外国人看来,最中国。他们成了中国的窗口。唐人街,舞狮子,舞狮子是汉代传入的外来
艺术。港台好武侠,武侠是人文幻想加义和团,专打外国人。好多人说,礼失求诸野,求
出来的礼,很多都是这类东西。
  中国的国粹是什么?很可怜。全是西化剩下来的东西,有些城里化了,乡下没化
,沿海化了,内地没化。中医中药,国剧(京剧)国术(武术),还有中国菜,数来数去
没几样。
  我们,身上穿的,屋里用的,衣食住行,一切拿眼睛能瞅见的,几乎全是洋的。
我们的词汇,留下了一堆“洋”:点灯用洋油,烧饭用洋火(或洋曲灯),穿衣用洋布,
就连梳头洗脸,也是洋瓷脸盆洋胰子。
  衣,中国传统,特重发式和衣冠,披发束发,左衽右衽,所以别蛮夷。满人入关
,为争这口气,死了很多人。衣服的进化,全世界差不多。早期,裁剪技术不高,全是拿
片布,往身上一裹;第二步,才宽袍大袖。紧身衣,类似运动装的衣服,往往和军事、体
育有关,特别是骑马,我们叫胡服。所谓深衣、汉衣冠,早就没了。真国粹,有,农民穿
的土布衫、免裆裤,大家不爱穿。
  食,我们以为特国粹。其实,打新石器时代就粹不起来。烹调方法不说,材料是
五花八门。五谷之中,只有小米、糜子是北方原产,水稻是南方原产。历史上,多少动植
物,都是引进。比如各种瓜,除了香瓜,多半都是外来。现在的东半球,据说1/4的食物
,全是来自西半球。比如辣椒从哪来?烟草从哪儿来?西红柿从哪儿来?红薯从哪儿来?
都是来自美洲。没有辣椒,还有什么川菜?
  住,古城,秦始皇铭功刻石,自诩堕坏六国城郭,我们比他还厉害,拆;城里的
胡同四合院,拆;这些年,农村的老房子,也都扒了。我回老家,就连北方的土炕(从新
石器时代就使用)也都扒了,年轻人要睡席梦思。
  行,也是汽车、轮船、飞机的天下。就连自行车,也是外来,我们老家叫洋车子。
  祖宗留下的,还有什么?我是说,生活层面的东西。抓耳挠腮,大家想到了语言
。中国文学,总得用中国话写中国人,汪增祺如是说。但就连这事,也要打折扣。研究外
来语的都知道,我们的汉语,很不国粹,哲学术语、科学术语、军阶官衔、制度名称,几
乎全是外来语(很多都是日本传来的假汉语),甚至语法也大受影响。
  唉,就连最最国粹的汉字,也被简化了。港台的同胞想不开。
    
(六)国宝要保不要造
 
  中国历史太悠久,地上地下宝贝多。古人说,地不爱宝,稍一动土,就有发现。

  古迹古物,和我们的万里河山分不开。保护自然生态,保护文化生态,是我们肩
上的重任。
  我们的地面遗迹,长城、大运河,很宏伟。长城断断续续,运河断断续续,保护
起来最费劲。后者的现状非常惨,我亲眼目睹,不是排污渠道,就是垃圾坑。利用南水北
调,古的变新的,不像话;不利用南水北调,又没有钱。
  中国的考古发掘,年年大丰收,但盗掘也十分猖獗。
  传世品和出土品,书画、陶瓷、青铜器,博物馆的收藏很丰富。近两年,全国都
在盖新馆。但很多文物流入私人手中,流入海外市场。
  地面遗迹,《封禅书》、《郊祀志》、《水经注》等书所载,如甘泉宫、后土祠
、八主祠等等,都是了不起的古代遗迹。岳镇渎海的庙,也有存留。古建,山西最多,主
要是元大德癸卯年地震后的劫后余存。
  这些都是真古物、真古迹,一定要保。
  假古迹,也不少,用《红楼梦》上的话说,很多都是“从敬爱上穿凿出来的”东
西。比如陕西的黄帝陵,湖南的炎帝陵和舜庙,河南的二帝陵和太昊陵,山东的少昊陵,
绍兴的大禹陵,江苏的泰伯祠,还有各地的关庙,等等。这些古迹,历代翻修,本身也是
古迹。但各地公祭,烧香磕头,十分滑稽。不仅如此,为了寻根问祖,弘扬中华传统文化
,各地还拆了不少真古迹,造了不少假古迹,十分荒诞的假古迹。保护真的没钱,造假倒
有钱。
  现在的中国,文物古迹大破坏,超过历史上的任何时期,不能怪五四,不能赖文
革。中国的地方官、旅游部门、施工单位,考古文博单位,都有责任。
  中国的干部队伍,底色是农民。文物古迹被破坏,主要是管不住农民和地方官。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我们把博物馆交农民办,会办成什么样。肯定不是女尸,就是长
着五条腿的驴。
  中国传统再伟大,也不能靠毁真造假来发扬。推而广之,就是古代思想,也是同
样的问题。真孔子,没人爱。大家更爱假孔子。
    
(七)五四运动,光芒万丈
 
  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打倒的只是店,不是孔子。孔子安然,孔子无恙。当时
的非圣疑古,表面上是传统中断,其实是传统重建。它对中国新学术,有不可估量的贡献
。不仅西方科学的引入,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军事学,是全面占领。人文学术,也革旧
鼎新。从旧经史之学到新史学,从旧子学到中国哲学史或思想史,从旧集部之学到新文学
,革新是全面的。
  中国的新学术,不光是靠点滴积累,一砖一瓦往起垒,更重要的,是文化立场的突破。
  我们要感谢我们的前辈,感谢鲁迅,也感谢胡适。五四的遗产是多方面。明年是
五四运动90周年,很多问题,要全面总结。
  五四有两个遗产,和胡适有关。
  第一,是以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运动。这个运动,很多人都认为是中国史学现代
化的标志。它和胡适的影响直接有关。胡适和顾颉刚,都很重视崔东壁,美国的 Arthur
W. Hummel也很重视。顾颉刚对崔东壁很佩服,但明确指出,他和崔氏不一样。崔东壁尊
孔卫道,他不是。正因为不是,所以顾先生才敢怀疑圣人,怀疑孔子时代的圣人(尧、舜
、禹)。这是了不起的突破。虽然,在方法上,顾先生沿袭了崔氏的方法,没有反省这类
方法的不足,在古书体例的研究上没有突破。其实,宋以来的辨伪学,辨伪考实乃禁书之
策,考据是为了保卫孔子的道,并不是纯粹的方法,里面也有意识形态。《古史辨》留下
的问题,今天也还是问题。傅斯年、蒙文通、徐旭生,他们的族团说,都破顾说,问题的
争论,一直没断,即使今天,也还在争(如关于断代工程的争论),可见影响多么大。
  第二,是中国哲学史的建立。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舍上古圣人不谈,直
接讲诸子,直接讲老、孔,当时人以为学问不足,但他的路是对的。这书是真正的开山之
作。胡适之后,冯友兰是大家,书比他多也比他厚。胡不讲六家,冯讲;胡否认王官,冯
加限制而肯定;胡以老在孔前,冯以老在孔后。这些分歧,现在也还是争论的话题。一般
认为,这门学问,冯氏才是真泰斗。我的看法不一样。我认为,胡适的考证诚多可商,但
文化立场,占位却比冯氏高。第一,他强调,中国哲学史,不能用西方哲学史的概念和框
架来剪裁,冯氏反之;第二,他是把孔子从圣人的位子上请下来,和诸子平起平坐,冯氏
却是尊孔派。胡适指出,冯氏争孔、老先后是信仰问题,看得很准。即使今天,胡适的看
法也是解毒剂。
  五四代表的新文化,后来分为两叉。1949年后,更被海峡隔绝,判若两个世界。

  1998 年,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编过《新史学之路》。什么是新史学?不光梁启超
,不光傅斯年,派别很多。他们说的新史学,只是新史学的一支(现在去蒋,还讲什么傅
斯年)。史语所的最大成就是考古发掘。这个队伍,海峡两岸各一半,不能只算一边。我
呆过的社科院考古所和历史所,很多老人都是参加安阳发掘和西北考察的旧人。我的老师
张政烺就是史语所的人。罗王之学的传人,绝大多数也在大陆。史语所的研究,强调的是
动手动脚,找各种实证材料,这种材料,新东西全在大陆,研究是由大陆的学者在继续。
过去的研究根本没法比。超越这类研究,打散了研究,提高了研究,还有不少东西,比如
社会史的研究,也和共产党关系更大,即使走过曲折的路,也还是有很多贡献。
  新史学的各派,成败是非,可以慢慢讨论,来源是什么,很清楚,根本没法按政
治立场和意识形态分疆划界。它们的共同来源,都是五四。
  厚诬五四,是数典忘祖。
  近年,余英时说,郭沫若抄钱穆,引起轩然大波。钱穆和郭沫若,分属不同的营
垒,分属海峡两岸各一边。他们的政治立场和为人怎么样,可以另外评价。政治观点不同
,当然不一样。但他们俩,学术成就怎么样?自有公论。钱穆,学问太旧,格局太小,根
本无法和郭沫若比。中央研究院选第一届院士,他们对郭沫若的政治立场很不满,但学问
没商量,还是承认,照样提名。傅斯年说了,只要不是汉奸。
  其实,学术就是学术,即使罗振玉的书,我们也要读。他有学问,还是有学问。

  这才是公允的看法。
    
(八)文化断裂和复古风

  现在的中国,复古成风,动言断裂。断裂和复古是自古有之。艺术尤其明显。我
有一本书,叫《铄古铸今》,就是讲这个问题。
  张光直先生有个说法,西方文明是断裂的文明,中国文明是连续的文明。最近,
法国的沙义德(John Scheid)教授来北大讲罗马的皇帝崇拜,他说,他不同意这一说法
,欧洲历史也有连续性。
  西洋史,断裂多,不然不会有他们的阶段说、形态说。但罗马推崇亚历山大,很
多方面继承希腊;蛮族入侵,灭罗马,只是西罗马亡了,东罗马还在。东罗马一直有希腊
之风。亚历山大灭波斯,也接受波斯文化,不光女人和地盘。
  历史,都有断裂,也有连续,就像《三国演义》上说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我们就算连续性强,也还是有很多断裂。他们有断裂,更不用说,否则还
有什么文艺复兴。
  现在,时兴讲文化断裂,好像只是中国大陆断了,香港、台湾没有,日本没有,
欧美更没有。断裂的罪魁祸首,据说是五四运动。这是危言耸听。
  断裂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根本原因是现代化。这不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哪
个时段偶然发生的问题,而是几百年来,带有全球性的普遍问题。比如,欧洲的文艺复兴
,是断中世纪的传统,接希腊、罗马的传统;日本的脱亚入欧,也是断中国传统,接欧洲
传统。谁都是爸爸不亲爷爷亲,反认他乡是故乡。这是风水轮流转和历史时装化的普遍规
律。
  还有,古典教育衰落,也很普遍。欧洲,是20世纪衰落,二次大战后,彻底衰落
。拉丁文唱诗,如法国的天主教堂,1960年代后,也彻底不行了。
  传统为现代化腾地方,哪儿都如此。就连事后诸葛亮的保古,也是由现代化来买
单,由现代化来挽救——尽管摧毁它们的也正是现代化。
  我说过,保古的前提是舒缓现代化的压力。这个压力不减,全是空话。欧美日本
比我们做的好,主要原因是,他们先下手为强,没有这么大的压力,败家和疯狂致富的冲
动没我们强。
  中国的败家,是和现代化拴在一起,是和现代化引起的各种政治冲突和社会灾难
拴在一起,参与其中的所有政治派别都有份,就连满清王朝也有份。比如五大发现,为什
么都在世纪之交,就是中国败家败出来的。西域汉简、敦煌文书,被“丝绸之路上的洋鬼
子”搞到外国去了,那是清朝的事。内阁大库档案造了还魂纸,那是民国的事。这些都不
是现在的事。
  大家把气撒在五四身上,五四和鲁迅成了众矢之的。众怨所集,才有目前的各种
发烧发狂。背后的台词我不说,谁都知道。
    
(九)说经典阅读
 
  说起读古书,我们会想起鲁迅。
  今人厚诬鲁迅,主要因为他是左翼,是延安树起的文化革命旗手,1949年后,在
思想文化界一直处于独尊的地位。但我国知识分子,真奇怪,居然和美国的大老粗一般见
识,以为只要沾个右字就好。毛泽东不是说,鲁迅活着,不是右派,就是在监狱里。他要
活着,算什么派?有人说,匕首乱飞、皮带乱飞,都是鲁祸引起,恨不得掘墓鞭尸,这话
公允吗?
  关于读古书,鲁迅说过逆耳的话,那是忠言。有人说,他自己读了很多古书,却
反对读古书;不让别人读,自个儿躲起来悄悄读。我读过鲁迅的书,他的想法没这么简单。
 
  第一,他说,要少看或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主要是为了树立新学的地位。
他并没有说,绝对不许读古书,而只是说,新书和旧书,还是以新书为主,旧书最好搁一
边儿,当务之急,还是读新书。今天的中国,也是这个格局,我看不能反过来。就像中医
,保护中医我同意,但用中医代替西医或领导西医,我看没人会同意。
  第二,他说,读经不能救国,这也是对的,今天我也这么看。
  第三,他说,与其读经,不如读史,与其读正史,不如读野史,看看中国的历史
有多么烂,我看也很有深义。世界历史学的趋势,日益重视生活史。野史正是生活史。其
实,子学的地位比从前高,也是顺理成章。
  第四,他说,要治国学,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治,而是像王国维那样治。很多古书
的研究变成专家之学,也是势所必然。它不再走进千家万户,我看没什么不好(西方早就
如此)。
  古书是一种文化结构。五四以来,这个结构被颠覆,非常合理,非常正常。
  六经是孔子时代的经典。汉以来,儒生是以孔子的经典为经典,五种不同的东西
凑一块儿,没什么道理。现在,经典的概念早已变化,文史哲各系,分别去读,没什么不
好。
  汉代有五经,唐代有九经,宋代有四书五经。《论语》本来不是经。汉代,《论
语》是四大传记之一,所谓传记,多是儒家的子书。四书五经,《论语》也是四书之一,
不算经。只有十三经,才把《论语》列为经,这是后起的概念。我们拿《论语》、《孟子
》当子书,和《老子》、《墨子》搁一块儿,是恢复诸子的本来面貌。
  宋代树道统,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一脉单传。这个道统是虚
构。五四以后,《论语》降为子书,道统被打散。孔、孟重归诸子,跟《荀子》等书搁一
块儿,这也是儒家的本来面目。没有这种调整,只有经学史,没有中国哲学史,更没有中
国思想史。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绝不是一个儒字所能概括。中国典籍,经史子集,也绝不
是一个经字所能概括。
  现在,很多自己都读不懂经书的大人,却疯狂鼓吹读经,甚至鼓吹少儿读经,我
是不以为然的。少儿读经,不是读《》、《》一类经。《诗》、《书》,连教授也啃
不动。他们所谓经,是《三字经》这样的经,其实是蒙学课本,可笑。
  我在北大开经典阅读课,不是读传统意义上的经典,而是以“鬼子”为榜样,读
他们理解的四大经典:读《论语》,读《老子》,读《孙子兵法》,读《周易》经传。我
觉得,这样安排更合理。
  第一,这四本书最有思想性,最有代表性。《论语》是儒家的代表,《老子》是
道家的代表,讲人文,这两本最有代表性。《孙子兵法》讲行为哲学,《周易》经传讲自
然哲学,讲技术,这两本最有代表性。
  第二,它们的篇幅比较合适,《论语》大一点,有15000字,其他三本都在5000
-6000字左右。别的子书太大。
  总之,古书可以读,但不必是过去的读法。
    
(十)我们的信心建在哪里

  我们的信心该建在哪里?是真传统,还是假传统?这个问题,和大国崛起有关。

  我一直说,中国人的心底,埋着个梦,就是重新当大国。不当大国,堵得慌。
  历史上,大国崛起,往往有小国背景。如小邦周克大邑商,亚历山大征波斯,都
是小国胜大国。
  亚述,号称世界第一帝国,本来是处于四战之地的小国。因为怕挨打,才穷兵黩
武,以血腥杀戮和野蛮征服著称于世。亚述宫殿的画像石,为我们留下了恐怖的印象。历
史上的大国,往往都有这种背景。
  中国曾经是大国,历史上了不起的大帝国。然而世事沧桑,近百年来,我们衰落
了。就像历史上的很多大国一样。
  近代,从前的文明古国,全都灾难深重。伊拉克是亚述、巴比伦,伊朗是波斯,
全是挨打或准备挨打的对象(看看美国样板戏《亚历山大》和《三百勇士》的暗示吧)。
早期探险家初到这些地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圣经》和古典作家笔下,天堂般
的奇迹,怎么会是这等荒凉破败。
  欧洲,所谓大国崛起,原来都是小国。希腊、罗马是小国,即使成为大国,内部
也很松散,还保持城市自治。罗马帝国崩溃后,欧洲也一直是小国林立,书不同文,车不
同归,没有政治统一,只有宗教统一。草原帝国,都是部落聚合,也是以宗教为凝聚力,
聚得快也散得快,缺少真正的粘合剂。和亲、女王一类东西,也是小国的特产。
  西方传统,是小国传统,比如民主制,就和小国有关,和他们保持的原始特点有
关。希腊、罗马的民主制,是建立在对外征服和奴隶制之上(柏拉图的《理想国》,原型
是斯巴达的军事共产主义)。对内特别仁慈,对外特别残酷;上层特别优雅,下层特别野
蛮。今天的大国,古风犹存。我们面对的还是古老的现实。
  基督教统治下的欧洲,他们的统一是宗教大一统,不是政治大一统。普世性的宗
教,和政治大一统有类似功效。这是思想上的专制主义。
  对比他们,我们该作何感想?
  1980年代,怨天尤人骂祖宗,大家还记得吗?当时骂什么?主要是骂专制主义、
骂封闭停滞,骂小农经济、骂吃粮食,不吃肉,心理自卑,达到愤懑的地步。大家恨传统
,简直恨到了根儿上。《河殇》的播出是高潮,就是表达这种悲情。当时,我写过三篇文
章(一篇登在《中国文化报》上,一篇登在《东方纪事》上,一篇登在《知识分子》上)
,力陈传统并非如此:其弊固多,不如是之甚也,何必众恶归之,集为怨府,把明明属于
中国现代化的不良反应,全都怪在传统的头上。但这种声音,并未引起大家的注意,国人
几乎一边倒。
  现在的中国,正好相反,从骂祖宗变卖祖宗,急转之下。我们的自信心仿佛一夜
之间就提高了,高到令人惊讶的地步。举国若狂,一片复古之声。然而,只要耐心倾听,
在《狼图腾》中,在最近播出的《大国崛起》中,我们还是可以听见《河殇》的声音,忽
而哀怨忽而亢奋的声音。
  一句话:大国梦想,小国心态,表面自大,骨子里还是自卑。
  现在的人,迷托古改制,常拿欧洲说事。他们的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是迫于宗
教传统的巨大压力,不托古,不能求新。大家乐道的阐释学,不过是这类玩意儿。说是复
兴中国文化,其实是步欧洲后尘。现在,西方史家有反省。大家猛回头,才发现,很多传
统都是假传统。假希腊,假罗马,对传统和现代都是破坏。
  中国的复古,是因为意识形态真空,就像俄国,乞灵于传统。
  但我们的传统,精英文化,不语怪力乱神。下层见神就拜,也没有宗教大一统。

  中国的传统很实在。没有教,不必造。现在,很多英雄气短的人,宁愿相信假传
统,也不愿相信真传统。就像古之好事者,登临怀古,没有真古迹,也要造一个出来。中
国需要这样的造神运动吗?中国的运动还少吗?
  现在的复古,是真复古,还是假复古?孔子教导我们说,他的目标是奔西周,你
会照他说的办吗?王莽倒是打这个旗号,你能学得来吗?说复古的,往哪儿复,怎么复?
哪朝哪代哪个皇帝?你的复古方案是什么?请给大家说说看。你要迷这帝那帝,曾胡左李
,就别讲什么“走向共和”。
  上个世纪初,国人惊呼,神州陆沉,亡国灭种。然而现在怎么样?国未亡,种未
灭,中国人还在,中国的万里河山还在,以往的历史,可以平心静气看。
  我的看法是:
  研究传统,我们应该有充分的自信。中国的历史遗产,虽遭破坏,还是相当丰富
。古书也好,古物也好,古迹也好,还是集中在中国大陆。特别是尚未开发的地下资源,
更几乎百分之百在中国大陆。
  特别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有人。中国人还在,不信邪的精神还在。我们的一切,
已经纳入现代化的视野,古今中外已经摆上了同一桌面。
  台湾有点东西,都是大陆带走的,集中在史语所和台北故宫,还有一个历史博物
馆,很小。他们,报告发光,图录出尽,就没有资源了。人,台独政治家连自己是谁都不
知道,还谈什么传统文化。
  香港太小,没有祖国的万里河山,完全脱离中国文化的主流,眼中没有真正的中
国人和中国生活(只能从旅游和电影了解),殖民统治太久,没根。他们的居民,要么很
土(各种怪力乱神的崇拜),要么很洋(官场、课堂说英文,连名字都是英国的),传统
文化,同样很淡薄,缺乏自主原创力。
  欧美和日本的汉学家,是另一个天地,他山之石吧。我们不要以为,只有几个美
籍华人就是国际汉学界。
  对中国传统,我们要有清醒的认识,我们的天是中国的天,地是中国的地,人是
中国的人,根本用不着气短。
  我们的文化资源,世界任何地方都比不了。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面对着有血
有肉的中国生活,用中国人的语言、中国人的体验,写中国自己的历史,这是最大优势。

  我们为什么要自卑?我们有这么多真东西,干吗还要拿假的壮胆,拆了真的造假
的,跟着别人起哄。
  托古改制,自欺欺人的阐释,全是无聊把戏,对中国的形象,有百弊而无一利。
不是爱中国,而是害中国。
  传统不必这样红。
    
  2007年4月18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4月19 日在中国人民大学清史所演讲,5月1日改定。